高州城区原水上居民的祖先崇拜习俗-高州市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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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州城区原水上居民的祖先崇拜习俗

2016/4/20 16:18:22      点击:

作者:陈冬青

 

[摘要] 由于生活环境的不同,水上人与陆上居民有着一定的信仰、习俗与文化的差异,高州城区原水上居民就有着鲜为人知的独特的祖先崇拜习俗,其主导内涵和方式是把自己的祖先神化供奉并选择特定的日子举行名为“朝会”的集体拜祭仪式,作者从民间信仰与习俗的角度对此作了一定程度的观察并阐述。

[关键词] 高州 水上居民   祖先崇拜   朝会

一个偶然的机会,笔者在高州平江街遇上了一场祭祀盛事:只见屋旁旷地上用竹木、绸布搭起一个大棚,棚内神台供奉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神像,供桌上摆满贡品,几个道士在棚内穿梭“作法”,一群人跟着跪叩,棚外还搭着戏台,听说有大戏和歌舞表演,大棚正中赫然悬着一条横幅,上书“吴门出圣列位太祖聚会”。原来这是高州城区原水上居民的一种独特的祭祖仪式,称为“朝会”或“开朝”。这立刻引起笔者的注意,并进行了跟踪调查,发现高州水上人有着鲜为人知的、独特的祖先崇拜习俗,其主导内涵和方式就是把自己的祖先神化供奉并选择特定的日子举行这种名为“朝会”的集体拜祭仪式。那么他们的祖先崇拜习俗到底有着怎样的自身文化特色?现结合考察、访谈情况和调查发现的族谱资料略述如下。


一   水上居民对祖先的神化


水上人是一个特殊群体,高州水上人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前一直生活在鉴江河里,他们在岸上没有居所,起居饮食皆在船上,以捕捞及从事内河运输为生。他们都是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多的有十几口人,少的也有五、六口人,工作生活都在同一条船上。那时的船是木制帆船,船头船尾住人,中间的几个舱,用来装载货物。奇怪的是他们家家户户都敬有一个或几个木雕神像,群众称之为“宝相”,供在船尾舱里,早晚烧香敬奉,逢有重大事情,例如接到大宗货物运输时候,在出船之前更要专门在神像前烧香祈祷。可是这些神像并不是民间所接受的大众神,而是被他们认为成了神仙的本家祖宗,称为“太祖”或“老祖”,高州水上每家每姓都有,无一例外。

我国古代不乏杰出人物被神化的现象,不少地方出了有影响的人物便被赋以能保一方水土、佑本地百姓的神力。但是除了封建领导人为论证其权力神授而神化祖先之外,民间百姓把自己的祖先奉为神的毕竟甚少,可是高州水上人却都把自己的祖先神化并敬奉。水上人把祖先神化称为“出圣”,至于如何出圣,因何出圣,并没有太多考究,最多也就加一点点神秘渲染,例如粤西及广西一些地方有刘三仙姑庙,所敬奉的刘三仙姑据说就是水上人家的女儿。高州潭头山脚村有这样的传说:过去有姓刘水上人的三个女儿来到山脚村玩,采野花,摘野果,最小的一个突感肚子疼,就在山上睡着了,怎样叫都不醒。两个姐姐赶快回去找人报讯,回来一看,三妹已被白蚁含来的泥土掩埋。小女儿因此被认为是天葬成神,因其排行第三,故称刘三仙姑。平江水上刘姓人家朝会所列的《刘门各位老太神名》里就有这位刘三仙姑。另一份《杨门太祖排位》资料,里面也罗列了38位神灵,名称有“杨大国老、杨六国老、杨一上师、杨四将军、杨三太子、杨一平天、杨门天官、杨真君”等等。关于这些神明的来历,在杨氏族谱里只记载了十世祖逢明公“在天启年间修道出朝,玉皇大帝封为通殿杨德君,游行三届,后再封雷府得道杨六阁老官”。其他则只记为某某某在哪里“修炼出朝”或“修道出朝”,“封为某某神”,并没有具体的功绩。

有趣的是从这些神名来看,其中也许有一些的确是他们的先祖,为感念其对子孙的恩德而神化供奉,但也有许多是被牵强附会的同姓名人,而且不管是真实的历史,还是戏曲故事、神话传说,其中的人物均可成为水上人敬奉的祖先。在这份《杨门太祖排位》里就有不少来自杨家将故事里的人物,还有一个杨戬(名单中写成杨战,估计为杨戬之误),正是神话传说中的二郎神。从这一点来说他们似乎也与陆上人一样重视家世,存在为自己的祖先攀附名人贵胄之嫌。

水上人家所敬也有女性神,一般是其祖婆,根据其娘家姓氏称为“某氏夫人”,如杨氏族谱里记有“陈氏夫人(即逢明公夫人)在庚申年间修道出朝,封为正品陈氏显夫人”、“李氏封为内阁出圣显夫人”等记载,这里倒是体现出了他们对女性的尊重,也说明在水上人家中并没有严格父系宗族制度。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有先人被神化,被塑像供奉,所以他们所敬的“太祖”不止一个,多者供奉的神像达七八个,甚至更多。

在家中供奉神像的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笔者在一户李姓人家见到他们专门在楼房的顶层用一间来安置神台,神台用木制作,有简单的雕花,吊在墙上,正中立一块玻璃镜屏,上面写“陇西郡华山李门堂上历代祖先显考妣之神位”,神台供奉着6个神像,神像不大,约三四十公分高,其中四个是户主的“太祖”,分别是“李天官、李大元帅、李七飞虎”(还有一个神名不详,据说是其十一世祖)。调查发现一般家庭不管贫富都会在屋内安置一个神台,摆放上各种神像,多的甚至有十几个,少的也有两三个,早晚烧香的习惯仍然不变。


   独特的祭祖仪式——朝会


 

除了日常祭奠之外,水上人还会选择一个日子,通常是某个先祖的诞期,同族同姓人会捧出各家各户敬奉的神像,举行一次集体拜祭,这就是朝会。举办朝会也叫“开朝”,用当地老人的话,就是“请齐所有祖先来聚集一起开会”,吴氏朝会横额上也清楚写着“吴门出圣列位太祖聚会”。 

朝会是水上人家祭祖的最为隆重的仪式,在水上生活的时候一般是在江边的沙滩上搭起临时祭棚,或用船只拼接在一起搭成祭台举行。此习俗上了岸后仍然保留,据查平江的刘、杨、吴、莫、李、梁、黄等姓氏都有此习俗,日子多选在农历八月至年底这段时间。关于朝会的盛况在《石浪杨氏族谱》中有这样的记载: 

杨门太祖大型朝会在鉴江化州潦口段河中的船上楼台隆重盛开,三届堂主所有船只云集潦口,连接六条机船搭成水上楼台,其他船只四面环泊,楼台周围插满鲜花、令旗、五色彩旗、神帐,灯笼红似火,汽灯光四射,由某某船接送上下班人员、上下课学生及亲戚朋友和前来观看朝会的各姓公叔,人数有一千多人。晚上八点八分,锣鼓齐鸣,两位太子迎接各位神圣进坛,有杨门太祖、天仙、客神和各姓太祖。唱歌跳舞助兴。凌晨两点,三声炮响,头铺由某某乘行法师,二铺由某某乘行法师,头铺和二铺师傅同台献技,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朝会。 

200710月到2008年初,笔者曾先后考察过高州平江街吴氏、杨氏和刘氏举办的朝会,杨氏人口较多,而且朝会之际还有从化州等地赶来参加的同宗,因而规模较大,仪式尤显隆重。整个过程如下:一早就在旷地上搭起一个大棚,棚内设有神坛,坛前设供桌,大棚外还设有天官、地官、水官神位,屋墙上早已张贴着大红榜文,上面是捐资捐物的人名,旁边则已备好一切表文。四周环境正如杨氏族谱里所说“插满鲜花、令旗、五色彩旗、神帐”。朝会大致分如下几个环节:摆好供品后是一个吉时升梁仪式,即把大棚正中的横梁升起搁好,表示朝会正式开始。然后各家各户陆续捧出各自家中敬奉的神像,约数十尊,按照一定的次序摆放上神坛,称为“排位”或“进神”,其间有法师接引。神像的摆放是按照其家族既定的顺序,在《石浪杨氏族谱》和一份单列的《杨门太祖排位》清单里清楚记录了38位神像的排位座次和顺序。正中的是主神,称为“朝主”,其余是围绕着朝主而摆设。接着是进表,基本按照道家醮仪的一套,因为人名较多,表文较长,这个环节所用时间最长。进表结束后在两名法师的带领下,一群身着戏装手舞旌旗的男女在棚内外的旷地上列队游行、操演,称为“操兵”,有老人说这是代表神界的阅兵。到了晚上有一个“皇母下凡”的环节,两名装扮成皇母的人(男扮女装)用镜子、梳子、毛巾等一个一个地为祈祷的群众作梳洗整理仪容状,期间口中念着咒语,据说这是为他们消灾除恶,有幸得到皇母梳洗的人这一年将会厄运尽除。仪式由始至终都由数名道士和专门的法师主持,朝会的组织者协助完成,参与的族人则跟着跪叩或诵念,整个仪式一般是一天一夜。当晚和第二天的上午还有大戏(即粤剧)和歌舞表演,参与仪式的人还一起聚餐庆祝。遗憾的是朝会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是在凌晨三、四点钟举行,这个环节他们拒绝了笔者的观看要求,据了解原来这个时候他们的祖先将下凡(称为落降)为他们的子孙指点迷津,消灾解困,这是一项带有浓重迷信色彩的活动,而且带有一定的神秘性,所以他们拒绝让外人观看。吴氏、刘氏举办的朝会与此大同小异

据了解在这个仪式里,太祖神像的数目是不固定的。并且哪家敬奉哪位太祖的神像也是不确定的,每次朝会仪式结束后都会重新通过“祈茭”(以一阴一阳的茭杯抛掷出不同组合)方式将这些“太祖”神像重新分配,确定哪家哪户来年供奉哪一位或哪几位太祖。这正是水上习俗的独特之处,说明过去的水上人并不十分重视自己的家族谱系,这也是与陆上居民崇祀祖先的最大差别。


   相关问题的考察


新中国成立后,水上居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且随着时代发展而逐渐移居岸上,结束了水上生活。如今他们已逐渐受到陆上人的影响,生活方式也开始与陆上融合。那么他们的祖先崇拜方式是否受到影响呢?朝会仪式是否还是最初的形态呢?这是不言而喻的。由于环境的改变和陆上文化的影响,水上人的祭祖习俗必然也会发生改变。过去他们极少供奉“客神”(水上人口中的客神即除了自家太祖、老祖以外的神,也包括民间俗神、佛道诸神等),但是在上了岸后家家户户除了在家中摆上过去所敬的“太祖”、“老祖”外,还越来越多的供奉其他神像,例如观音菩萨、华光大帝、冼太夫人、康王等等。朝会虽说还是以各自的“太祖”为主,但其他神明甚至外姓的太祖也一样可以参加。《杨门太祖排位》里头就有东岳太子和罗君老祖、如来佛祖等。其次近年来的朝会恐怕已不是最初的形式,他们没有限制外姓人参与,不管是谁,只要捐款集资,都可以成为朝会的一分子,其姓名都会写入上奏的表文中。杨氏朝会中见到在道士的上奏表文中还明确写着“今高州府高州北岸平山境平江街土地社下,奉道为杨门太祖庆贺朝会、恭祝宝诞、迎祥集福事……”,可见此活动既是拜祭杨门太祖,也是迎祥集福之举。活动中有请道士做功课,除了把各家各户献出的神像按照一定顺序排位之外,整个活动仪式与一般的醮仪无太大差异,并且也有歌舞等活动助兴。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朝会可以视同为社区内一次集体的拜祭祈福活动。

但是,朝会源于祭祀、纪念先人,是高州水上人的一种独特的祭祖仪式,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并且他们对这种“出圣”
为神的祖先是非常信奉的。高州地区有一种神秘的降生(也叫童口),即是通过某种仪式或手段,所谓的各路神明或某人的先人会下凡依附在这种人身上通过他们之口向人们传达意旨,俗称“落降”或“降神”。水上人中会“落降”的超过百人,各姓都有,他们所降的神往往都是本姓的“太祖”。水上人的生活、习俗和信仰都离不开这种降生,但凡病痛、疑难之事、家中或社区中需要做出决定的重大事情等都要找人“落降”解决,哪一位先祖在哪里出圣成神,朝会什么时候举办选用哪一位先祖诞期等等都要落降决定;朝会中的高潮环节先祖下凡,就是某位祖宗依附在这些降生身上为他们的后代子孙指点迷津,解困解惑。他们都很相信这种降下的神,甚至把他们视同生活中的实际存在,如在李姓编修的族谱中有“后经取得马国尚书和李天官、李茂桂尚书等太祖的赞同,并大力支持提供具体情况…”这样的语句,杨氏族谱中也有“受太祖杨六阁老所托”字句。显然这个“马国尚书”、“杨六阁老”等就是他们所信奉的祖先之一,在这里他们都被当成了活生生的人。可以说这种现象甚至超出了祖先崇拜的范畴,而成为一种独特的信仰。


结语


随着时代的发展,许多传统的东西正在迅速消失,或者在物质、观念、组织等方面已发生了很大程度改变,水上人也不例外,尤其是受到上岸定居生活的影响。加之没有流传有序的文字记录,让我们对水上民俗的探究只能通过田野,也许我们今天看到的并不是水上人崇祀祖先的全部或核心,朝会仪式的具体含义也需人类学、民俗学等方面的进一步考察,但是这种极具传统意义和形式的活动在当下并不多见,加以记录,将为我们加深对传统社会演变的了解提供有益的帮助。

 

注:

本文引述资料及相关讨论依据均来自于笔者2007——2008年初开展的田野调查、访谈记录以及水上杨氏和李氏所藏的《石浪杨氏族谱》、《华山李氏族谱》。